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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崎駿與吉卜力:漸行漸遠的輝煌時代
       1985年,吉卜力工作室成立。彼時的高畑勛50歲,宮崎駿45歲。
2018年4月5日,高畑勛去世,享年82歲。
一個月后,在三鷹美術館舉行的高畑勛悼念會上,77歲的宮崎駿在致辭中幾番哽咽。 “我還以為Paku-san(高畑勛昵稱)能活到95歲。我覺得自己也剩不了多少時間了。”
1963年,27歲的高畑勛和22歲的宮崎駿初次相遇。
“我們對工作并不滿足,想做更進一步的,更加深入的,值得驕傲的工作。”
這樣的兩人最終走到了一起,從1968年《太陽王子霍爾斯》到吉卜力的第一部作品《天空之城》,從《龍貓》《螢火蟲之墓》,再到后來的《千與千尋》《哈爾的移動城堡》《輝夜姬物語》等等,吉卜力這個名字,一次次成就了日本動畫電影。
但就如一輪太陽,升起總要落下,隨著高畑勛和宮崎駿兩人的生命軌跡,吉卜力漸漸走向了沉寂。2014年之后,吉卜力已無新作。
在接班人問題上,從英年早逝的近藤喜文,到獨立門戶的米林宏昌,吉卜力也遲遲不見轉機。
吉卜力,會消失,會被繼承,還是會以何種形式繼續存在下去呢?
此時此刻,無人知曉。
 
 
▲宮崎駿和高畑勛
 
沒有高畑勛,沒有吉卜力
雖然吉卜力經常被認為是宮崎駿的吉卜力,但稍微深入了解下,就能知道高畑勛之于吉卜力的意義。
宮崎駿和高畑勛的初次合作,始于1968年的東映動畫《太陽王子霍爾斯的大冒險》,擔任監督的高畑勛,當時提拔了當時剛入社的新人宮崎駿擔任原畫。
在這部動畫上映10年后,在動漫雜志Animage工作的鈴木敏夫,因為要做一個懷舊動畫專題,電話采訪了高畑勛。聊了一個小時后,對方什么看法也不說,轉而介紹了宮崎駿給他。宮崎駿表示,要采訪可以,但要登滿16頁的版面。
“我當時心想,這兩人有什么毛病??!”
采訪最終失敗,鈴木敏夫卻與這兩人不“采”不相識。
而從這開始,有了之后吉卜力的一切。
1995年,彼時的吉卜力已經如日中天,小了宮崎駿10歲的押井守在接受采訪時,談起宮崎駿和高畑勛,如此說道:“在現今這個大眾消費者的社會生存……從某種觀點來說,他們是幾乎已經要進入博物館了,不過卻閃耀著光芒回來了,因為他們組成了一個聯合陣線。一個人做了一部片子,使得另一個人也能夠再做一部。”
宮崎駿和高畑勛的差異是顯而易見的。就動畫表現來說,前者幻想,后者現實。
工作方式上,這二位也是兩極。宮崎駿本身是個畫畫很強的人,高畑勛有很深的繪畫知識,但本人不會畫畫,要畫據說也是畫成火柴人。
吉卜力出身的動畫導演宮地昌幸稱,工作時,宮崎駿更愿意動手:“怎么?你畫不出來?OK,你看著,我自己來畫”。 高畑勛則喜歡動嘴:“畫成印象派的那個吧”,“你把這張給抽了,這張抽了立體感會增加”諸如此類。
對于作品,宮崎的態度常常是:“作品是屬于我的,你們來幫我做。”而高畑勛則是一個發明者,其他的動畫越是模式化,高畑勛就越是要發揮反抗時代的精神,無論是《歲月的童話》,還是《輝夜姬物語》,都給動畫表現帶來了解放,帶來了自由。
“如果以真人劇導演做比的話,宮崎駿類似黑澤明,高畑勛類似于小津安二郎吧。”一位吉卜力的粉絲如此表示。
“要聊宮崎駿,肯定不能忽略高畑勛,這兩個人真是配在一起的時候才是最強。”日本的動畫評論人冰川龍介則如是說。
 
 
▲《輝夜姬物語》 
引退
吉卜力本是為制作《風之谷》而成立的工作室,“原則上當高畑勛與宮崎駿引退時,便是吉卜力結束的時候”。制片人鈴木敏夫多年來一直如是說。
對于吉卜力這個公司該如何發展,《天空之城》時期的宮崎駿甚至說過,“成功的話就做下一部,失敗的話就到此為止。”
好在吉卜力的后續作品,大多數都獲得了上商業成功,就這樣,一部又一部,吉卜力的動畫,成為了陪伴一代人成長的存在。
然而,Legend Never Die終究只是一個美好的想象。
2013年,《起風了》拍完之后,宮崎駿宣布引退。
 
 
▲《起風了》
2014年,《回憶中的瑪妮》上映,鈴木敏夫稱吉卜力將終止動畫制作,未來只進行版權管理工作。
吉卜力的退出,當時被不少日本媒體形容為“一個時代的離去”。
然而,彼時的人們,或許還感受不到吉卜力真正的離去,畢竟大師們雖然不出作品了,還和在我們活在同一個時代。
更毋論,許多熱愛者,心頭或許還抱著僥幸,期待著宮崎駿的復出。
動畫創作人的生命周期,或長或短,但總有一個生命周期在。早在《天空之城》時,宮崎駿就表達過引退之意,1997年,《幽靈公主》上映后,又一次表示這將是自己最后的作品。
有人認為宮崎駿的復出是迫不得已,吉卜力需要宮崎駿來保證票房,哪怕藝術上高水準如高畑勛也不行。
這恐怕不是關鍵,關鍵還在于動畫制作是一個太耗費人類精氣神的集體創作了。
事實上,《幽靈公主》開始制作前,宮崎駿就有兩個策劃案,他向鈴木敏夫尋求意見,鈴木敏夫的建議是做《幽靈公主》。
 
 
▲《幽靈公主》
在相關的紀錄片里,鈴木敏夫表示,因為幽靈公主有大量的動作戲,現在不做,宮崎駿以后未必有精力。而從整個公司的角度,吉卜力在《歲月的童話》時期培養了不少人,這些人也快30歲了,正好充滿了爆發力,需要這樣一部大片來試手,來宣泄力量。
押井守等人對宮崎駿的評價是:精力旺盛,不知疲倦。但即便如此,他也逃脫不了自我懷疑的時刻,也會說出“我到底為什么還在做這個”這樣的話。
富野由悠季就曾評價宮崎駿的退休宣言說:“我知道他的辛苦,也了解他說出這種話的心情。不過等到身心的疲勞恢復后,或許又會改變想法了吧?”
事實正如此,2013年引退發布上鄭重地宣稱“屬于我的動畫時代已經結束了,以后再也不制作長篇動畫了。”2017年,吉卜力的官網,又一次公布了長篇動畫企劃《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》。
這樣反復引退又復出的宮崎駿,給了人一種錯覺,似乎等他休息夠了,我們就能再次看到吉卜力的作品。
然而,高畑勛的去世,打破了這種幻覺。
去世,是比引退,更能提醒人們,吉卜力將要消失的事。
而所有吉卜力的愛好者,唯一能做的事,不過是希望宮崎駿,能活得久一點,再久一點……
 
后繼無人
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講,即便沒有了宮崎駿和高畑勛,吉卜力這家公司,依然是可以持續存在的。
然而,就算吉卜力這家公司持續存在,持續產出動畫作品,觀眾也不見得買單。
2014年,吉卜力宣布解散制作部之后,鈴木敏夫的解釋是,吉卜力財務問題一直十分緊張,很早就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時機宣布退出。
然而比財務問題更嚴重的,實則是后繼無人。
和真人電影一樣,動畫電影的核心依然是導演。
但吉卜力,堪當此任的人,幾乎沒有。
關于吉卜力的潛在接班人,一位是《側耳傾聽》的監督近藤喜文,已于1998年因病去世。
宮崎駿的兒子宮崎吾朗,制作了《地海戰記》和《山坡上的虞美人》,在制作虞美人時,宮崎駿曾這樣評價兒子:吾朗還是不要做監督的好。
另一位,則是制作了《借東西的小人阿莉埃蒂》,《回憶中的瑪妮》,以及最近的《瑪麗與魔女之花》的米林宏昌。
在制作《阿莉埃蒂》時,宮崎駿曾如此評價米林宏昌:我們之中只有他能行,所以讓他來做。他接受了,并為之努力。他還沒有失敗。
這部片整體來說獲得了好評,但接下來《回憶中的瑪妮》卻口碑下滑,2014米林宏昌離開了吉卜力,制作了《瑪麗與魔女之花》,但遺憾的是,這部作品最終向人們展示了什么叫形似而神不似。
 
 
▲《瑪麗與魔女之花》
年輕導演之所以無法出頭,一半或許歸因于宮崎駿的才能,一半源于性格。
吉卜力出身的動畫導演村田和也表示,吉卜力的方針是高成本高品質,也就是說花大錢,花長時間,做出足夠高質量的動畫作品。但這一來新人就很難立足。新人需要在反復失敗中總結經驗才能獲得成長磨礪,然而吉卜力并不會去制作“容許失敗”的作品。所以吉卜力沒有新人演出家的空間,其實是吉卜力的體制所決定的。
宮地昌幸則表示,宮崎駿名義上是監督,但實際工作中,經常腳本是他,演出是他,人設還是他。能者多勞,這句話放在吉卜力,就變成了其他人幾乎得不到“監督”或“演出”這一職位的鍛煉機會。
而少數幾個拿到機會的,會發現這果實也并非全然甜美。
《千與千尋》作畫監督的安藤雅司本來想做演出,進入吉卜力之后,宮崎駿和高畑勛宛如兩座高峰直接讓他夢碎了,“若不是這樣的人物,是不能當演出的。”
即便后來成為了作畫監督,安藤雅司仍表示:自己頂多是個高水平清稿員,算不上作畫監督。“作畫監督是用繪畫表達思想的工作,這些作品中的思想是宮崎監督的思想,不是我的。”
宮崎駿最常被批評的一點是獨裁性格,這一形容,恐怕是起源于押井守。
押井守將吉卜力形容為克里姆林宮,宮崎駿是主席的話,高畑勛就是黨魁,鈴木敏夫是KGB的首腦。在押井守看來,吉卜力是一個純粹服務于“宮崎駿的動畫”的公司……宮崎駿是權威頂點,是秩序中心,為宮崎駿的主張和思想服務乃第一要務。
這點恰恰是押井守所討厭的,“對一種創造性的工作來說,無政府狀態至少要比權威下的自由要好多了。”
宮崎駿并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, 在米林宏昌被突然提拔為《阿莉埃蒂》的監督之后,宮崎駿堅持不插手任何事情。“這是我做事的分寸,不對他指手畫腳”,宮崎駿說。
然而,就如押井守所說,“一位電影導演的內心永遠充滿了沖突,他一方面很希望做出他心中想做的東西,一方面卻得考慮他到底能要求其它的人做多大的犧牲。”
宮崎駿或許從未真正放棄過作品的控制權,吉卜力從頭到尾,始終是服務于高畑勛和宮崎駿兩人的造夢平臺,這個夢與狂想的王國,只有選擇認可這個別人的世界,把別人的夢當成自己的夢的投誠者,才能留下來。
而那些想要做一個屬于自己的夢的人,只能選擇離開,換個舞臺,換條賽道。
最終,就連宮崎駿自己也感慨:“我真的覺得一切都結束了,也有培養接班人,讓他們去做,結果卻把他們的才能都吞噬掉了,到現在,可以托付重任的人一個都沒有了,會讓我產生“想讓這家伙做做看”這種想法的人,已經一個都不剩了。吉卜力就是這樣一個吃人的地方,然后就這么結束了,我是沒有任何留戀的。
"
 
 
 
另一種傳承
吉卜力或許沒能貢獻出另一個宮崎駿,但從另一個角度,這家公司依然為業界培養了太多的人才。
事實上,日本動畫界采用單張圖片買斷制,每部作品分別召集工作人員,制作完成后就解散,大部分從業人員都是自由職業,庵野秀明在2016年的采訪時就說,動畫業界正式社員只有15.5%左右。
吉卜力一開始也是如此,但1989年的《魔女宅急便》完成后,吉卜力開始實行社員制度,這樣的好處可以提高員工福利,還可以期培訓人才。
在吉卜力,新人完成研修后,技術和熟練度不能達到一定標準,都會派遣去其他公司參與作品鍛煉,達到一個量的積累才能參與吉卜力本社的工作。而外社作品和吉卜力作品的差距,最直觀的是創作速度。吉卜力畫一張背景要3天,外包則可能一天畫3張。
宮地昌幸表示,吉卜力要求員工早上10點來公司晚上10點回家,12個小時默默伏案工作。“外面公司做TV動畫的,實事求是說我基本很少見過這么埋頭苦干的人。”
那些進入過吉卜力的人,在各式訪談中,從未否定過吉卜力的歲月。宮地昌幸表示,培訓班的時候,自覺分鏡已經夠好了,但交上被宮崎駿一修正,就是天差地別,宮崎駿的才能或者說“畫力”,是“壓倒性的”。
吉卜力出身的人,喜歡將這個地方稱之為大學。 在吉卜力工作的中國人劉雨軒在專訪里曾說,宮崎駿希望年輕人學好東西,認為你學夠了就走,去做屬于自己的東西,因為在吉卜力里到宮崎駿已經是到頂。
離開吉卜力并不意味著退隱江湖,許多人后來參與了庵野秀明、細田守,米林宏昌、新海誠等人的作品。如安藤雅司,后來成了今敏的御用,在新海誠《你的名字》里也擔任了作畫監督;稻村武志,是《哈爾的移動城堡》的作畫監督,《怪物之子》《你的名字》《瑪麗與魔女之花》。在宮地昌幸導演看來,現在的日本劇場動畫,基本上就是靠這批人各處輪轉撐下來的。
而那些沒有正式加入吉卜力的人,也受吉卜力動畫的影響頗深,無論是庵野秀明,還是《星際牛仔》渡邊信一郎,還是《在這世界的角落》的片淵須直。
說到底,沒宮崎駿的吉卜力,就不是吉卜力了,而吉卜力的傳承,卻不一定要在吉卜力。
與其說人們關心吉卜力能不能存在,更關心大師們還能給這世界,帶來多少美好的感受。
“Paku-san,我們都曾竭盡全力在那個時代活過。從不妥協的Paku-san的英姿,是屬于我們的。”
宮崎駿如此形容高畑勛,他本人又何嘗不是這句話的寫照呢?
吉卜力的命運,大概在于它的使命并不是賺錢和上市,而是創作出高于業界平均水準的好作品。如果不行,那就不如解散。
唯有這一點,吉卜力從未妥協。
“雖然我批評了很多,如果他們兩個不再拍片了,這世界會變得很無聊。”這點,連押井守也早就坦誠。
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天才是這個世界給普通人最好的祝福,而與他們并存的多一天,都是一種幸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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